身有桎梏 心向鸿鹄——记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

　　和王戟第一次见面，约在学校图书馆“高地文库”。

　　一室清寂之中，57岁的他轻推轮椅，面带微笑而来，不见疲态。尽管此时已是晚上8点，尽管3天前他刚在上海接受了一个手术。

　　“高地文库”对于国防科技大学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里收录了学校多位院士与学界先辈的著作。钱学森、慈云桂、陈火旺……一本本、一排排，静静地诉说着一代代学人心系国家所需、躬耕学术前沿的奋斗历程。

　　采访时，王戟的身前身后均是林立的书册，每每抬眸，似与先辈在跨越时空对话。那一刻，他是追光的行者，亦是传薪的来人。

　　轮椅上的王戟，身着军装，裤腿双挽，下半身是空的，令人不忍将目光过多停留。但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如春水般，温暖深邃。

　　这笑容，让之前在脑海中对王戟的想象变得真切立体，却也让心头那个疑问变得愈发强烈：

　　一个不满14周岁考入大学、33岁评为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的“勤学英才”；一个在国家和家人最需要的年纪，突逢劫难，高位截肢后依然在科技前沿冲锋陷阵的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

　　面对跌宕壮阔的“人生剧本”，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艰辛，积蓄着怎样的力量，才能做到从容笑对、坚毅前行？

　　王戟，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全国自强模范，在习近平强军思想指引下奋进的新时代革命军人，以轮椅为战车，用行动作答——身有桎梏，心向鸿鹄；驱轮探路，怀“戟”报国。

　　选 择

　　“原来，我选择的这条路，连接着国家的脉搏”

　　这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5月20日，刚刚结束宣讲的国防科大学员潘馨，心头还浸着暖意。方才讲台之上，她一字一句讲述着王戟轮椅逐光、半生报国的坚守。台下一双双澄澈的眼睛，满是敬意。宣讲结束，孩子们簇拥而上，将一束鲜花递到她手中。

　　当她坐着大巴车回到校园，银河楼前，抬眼之间，一个身影映入眼帘。“快看，前面就是王老师！”猝不及防的邂逅，让潘馨心头一震。没有犹豫，她跑下车，快步上前，将鲜花一下递到王老师手中。王戟愣了下，很快，身姿微正，抬手一记军礼。潘馨昂首挺胸，郑重回敬军礼。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潘馨说：“花束，是对勇者的致敬！而军礼，是军人之间最高的礼仪！”

　　一束鲜花，一个军礼，追梦路上，始终有人不懈奔赴。

　　银河楼前的这条路，王戟走过无数遍。这条路，见证了一代代国防科大学子的成长，也见证了王戟风华正茂的时光。

　　自幼聪慧的王戟，小学仅读了两年就考入中学，不满14周岁便以优异成绩考入国防科大计算机系。

　　从一入学，王戟就在银河楼。这里是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的科研重地，诞生了一项项令世界惊叹的科研成果，也是王戟“用计算机助力国防”梦想开始的地方。

　　1983年12月的一天，广播里传出一个激动人心的声音：“银河—Ⅰ”巨型计算机，在国防科大研制成功！中国成为第三个能独立设计和制造巨型机的国家。

　　整个校园沸腾了！那一天，刚入学不久的王戟正在上课，个子小小的，坐在前排的他，虽然还不太懂得其中的深远意义，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科研之重，感受到身边无数“银河人”身上的一股子劲儿——“使命就是党和国家的需要。”

　　当时，计算机还是新生事物。那时的王戟也只是一个对数学计算入迷、对计算机好奇的少年而已，对计算机的认识，仅限于“一个人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有了计算机，就相当于装上了无数的大脑，很有趣”。

　　“银河—Ⅰ”的研制成功，让当初这个朦胧的兴趣，被点燃成一团炽热的火焰。一个念头在王戟心底悄然生根：“原来，计算机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原来，我选择的这条路，连接着国家的脉搏。”

　　如果说，“银河—Ⅰ”的研制成功在王戟的心中埋下了种子，那么，陈火旺，王戟的研究生导师，其引导与教诲，让王戟的一腔热血逐渐成熟为清晰的学术图景。

　　作为“银河—Ⅰ”软件系统总负责人，陈火旺率领100多人组成的软件开发队伍，历时5年成功开发出200万行巨型机系统软件。

　　恩师的影响既在于脚踏实地，也在于仰望星空。陈火旺曾在一次讲座上，深情阐述国家对信息技术的迫切需求，鼓励年轻学子要敢于啃“硬骨头”，奋力向高技术进军。至今回忆起来，那场景，还牢牢印刻在王戟心头。

　　时代的浪潮，总将心怀家国者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1989年，国防科大纳入军队院校编制序列。1990年4月，王戟作为在读博士，终于穿上了心心念念的军装。身披戎装后，“国防”两个字，在他心中有了更重的分量。王戟也将自己的科研方向进一步向国家和军队急需锚定。

　　从少年时代的懵懂兴趣，到师门传承的科研志向，再到身披戎装后的军人使命，信仰的根在王戟的心中越扎越深。

　　1991年11月，22岁的王戟在入党志愿书中写下一段话：“只有把自己的一生同党的事业，同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利益联系起来，才能使自己的一生更加充实、更有意义。”

　　这是使命的召唤，更是他奔赴山海的回答。

　　锚 定

　　“只有做前沿的研究，才更容易发现前沿”

　　熟悉计算机的人知道，软件是计算机系统的“灵魂”，决定硬件能否工作及其功能边界。

　　如果软件不安全，会发生什么？

　　上世纪末，国外某型火箭升空不久，即偏离了预设的飞行轨道，随后解体并引发剧烈爆炸。

　　这次发射失败，根源在于制导系统中的一个关键软件缺陷，导致系统在处理速度数据时出现了问题。

　　这对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不久的王戟触动很大——国家重大工程或重要武器装备，关键软件代码出不起错。

　　当时，已经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怎样进行系统研究，对软件进行“体检”，以检测系统软件是否安全可靠，还少有人真正去做。

　　“这是基础研究，需要很强的数学功底，还需要有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王戟深知，这个方向，想做出点名堂不容易。即便做出了名堂，也往往是“无名英雄”。

　　但王戟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新路子总得有人蹚，总得有人去做探未知、利长远的工作。

　　1999年，初出茅庐的王戟受邀参与某项重大工程相关软件的可靠性评估任务，他带上团队成员，夜以继日攻关。

　　一次，他们发现数据分布模型的原理与实际结果存在出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王戟带领团队反复推演，历经无数次试错打磨，终于成功拿出一款检验软件可靠性的度量工具。

　　那次小试身手，让王戟的思路更加清晰，也坚定了他在软件可靠性方向继续前行的决心。

　　“国家和军队的发展对软件尤其是复杂信息系统的需求会越来越多，其安全可靠也会越来越重要。”王戟意识到，随着部队由机械化向信息化快速转型，信息系统不可避免会“生病”。如果没有“看病”的工具，就会给军事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威胁。

　　未来做什么？新世纪做什么？王戟内心非常坚定——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

　　所谓“高可信软件技术”，就是用数学的方法，从底层原理去验证软件代码的正确性。

　　王戟打了个比方：“‘高可信软件’就像一个‘软件医生’，给大国重器的软件系统进行全身扫描、精准诊断，找出深层次隐藏的漏洞和隐患。”

　　最早，人们将这类研究定义为“可靠性”。但王戟觉得光说可靠还不够，叫“可信”似乎更恰当。再进一步琢磨，得叫“高可信”。由“可靠性”，到“可信”，最终形成“高可信”，是一个不断思考、探索的过程，也是王戟带领团队自我突破、自我挑战的过程。

　　2003年，王戟在陈火旺院士指导下共同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成为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其后，他又在国内首开“高可信软件技术”课程，把这一前沿理论引入研究生课堂。

　　其实，以王戟的能力，如果他想做国家重大计算机工程，会有太多一展身手的机会。但王戟没有，他喜欢将目光投注到未来，投注到鲜有人走过的地方。

　　“只有做前沿的研究，才更容易发现前沿。”王戟经常用这句话勉励自己，也用来鼓励他的团队和学生们。

　　不少单位碰到软件检测难题，都来找他们团队。而且，找他们“看病”的，往往是别的团队搞不定，甚至国际上都没有现成方案的疑难杂症。“专啃硬骨头”的别动队——这是业内给王戟团队的标签。

　　2012年前后，一块“硬骨头”找上了门。

　　有一类系统软件偶发中断和数值方面相关缺陷，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使得国家某项重大工程任务面临诸多挑战。

　　当时就国内技术能力来说，还缺少有效的方法。这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干还是不干？王戟毫不犹豫接下任务：“人家信任我们才找上门，再难也得冲上去。”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越是艰难越向前。

　　如今，这支别动队的“武器库”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武器”，为国家多项重大工程保驾护航。

　　从怀抱梦想走进国防科大，到毕业留校成为科研工作者，从担任某国防重点实验室常务副主任、某系主任，到成为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获得者……身份或许在变，但始终不变的，是王戟对自己和团队的要求：站在科技前沿，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重 启

　　“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用，我就不会停下来”

　　史铁生说，所谓命运，就是说，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你只能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

　　这，似是王戟的人生映照。

　　2025年1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某国防“973”项目孵化的成果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一等奖，其分量和难度自不用多言。这个项目的技术首席专家正是王戟。从2015年立项开始，历经十年。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十年攻关，王戟是在轮椅上指挥战斗的。

　　那一年，命运的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2013年1月23日凌晨，因背部、腰部强烈疼痛，王戟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发现，是突发主动脉夹层。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心血管急症，发病者多命悬一线。

　　手术整整进行了13个小时，王戟捡回一条命。

　　性命是保住了。可坏消息接踵而至。

　　由于病发时体内产生了大量毒素，王戟的双腿在毒素的持续侵蚀下，肌肉不停地坏死。王戟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左边大腿高位截肢，右边髋关节离断。

　　时至今日，在翻看手术记录时，一页页写满“大出血”“心衰”“病危”字样的报告单，依然触目惊心。

　　在重症监护室，王戟一住，就是147天。

　　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国家和家人最需要的年纪，骤然遭遇人生无常，未来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正在进行的课题怎么办？震惊之余，很多人都在为王戟揪着心。

　　10多天后，王戟从昏迷中醒来。当得知自己不只是做了一个心脏的大手术，还失去了双腿，王戟没有说话，但眼中的落寞，瞒不了人。

　　未来的路怎么走，王戟在想，他的家人在想，所有关心他的人，都在想。

　　母亲刘桂枝说：“如果你不能面对，别人会说这个孩子可惜了；如果你能够面对，大家都会帮你，都会推你一把！”

　　王戟听进去了。一字字地听进去了。

　　再回望当初那段经历，王戟已显淡然，“人之所以痛苦，是源于选择，一旦没得选择，也就不那么痛苦了。”

　　打定了主意，就不再追问“如果”、不再复盘苦难。走过生死线的王戟，想得最多的，是如何用好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如一台已经宕机许久的计算机，如要“重启”，谈何容易。是体能的重塑，更是意志的淬火。

　　恢复阶段，躺在床上，一次次好不容易坐起来，又一次次倒下去。即使疼得大汗淋漓，王戟依然咬牙坚持。

　　当笔记本电脑被允许带进病房，王戟的“重启”进程加快了。学生发来的论文，他逐字逐句标注修改；团队攻关遇上技术瓶颈，他隔着电话细致拆解。有学生来探望，看到他空荡的裤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王戟反倒笑着宽慰：“脑子还能思考，手还能动，就没问题。”

　　真正的铠甲，不在身上，而在心中。

　　2015年春节过后，天河楼，那个脸上挂着笑容的王戟回来了。所有遇见他的人都难掩内心的欣喜、赞叹。不过，对于熟悉他的挚友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这就是王戟，这才是王戟！

　　摇着轮椅，再踏进天河楼，一切都没变，一切却也变了。对于他来说，30年已成过往，今后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那时，他心心念念的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也正处于关键爬坡阶段。面向国家信息安全领域，如何进行系统性研究，解决更多的问题？大病归来的王戟和团队决定下一盘“大棋”——申请某项国防“973”项目！

　　“973计划”是面向国家战略需求的重大基础研究计划。申请成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来说。

　　王戟带领团队成员写项目报告、做课题论证、项目答辩。每个重要环节，都亲自上阵。

　　他像健全人一样工作，一坐就是半天。同事们心疼他，劝他少干点。他说：“没关系。我也想测试一下，自己还行不行，如果顶住了，以后就不怕了。”

　　后来呢？后来就是，他经受住了考验！项目获批，王戟担任技术首席专家。

　　自此，王戟更忙了。除了去医院，他每天正常上班，辗转实验室与科研会商一线，有时为了赶赴论证或评审现场，他还需要出差……重返岗位的王戟，把轮椅硬生生开成了战车。

　　传统意义上的战争，王戟很难再去参与。但在科技自立自强的战场上，他还是那个代码铸盾、冲锋不止的战士。正如王戟常说的，“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用，我就不会停下来。”

　　传 薪

　　“要做‘卡脖子’的攻坚者，而不是追热点的逐利者”

　　在国防科大教授刘万伟的学术生涯中，有一篇论文占据着特殊的位置。

　　“没有王老师的点拨，这篇论文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2005年秋天，刚读博士的刘万伟找到王戟，提出一个还不成形的念头——他想尝试改进某项经典算法。

　　王戟听了，沉默了许久，然后认真地说：“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如果你下决心做，我陪你一起。”

　　这一陪，就是四年。

　　最艰难的一个步骤，刘万伟和王戟反复琢磨了八九个月。每一次都觉得快摸到答案了，又被推回原点。受挫的时候，王戟从不催促，而是和刘万伟一起反复推敲。

　　潜心四年，论文完成了。仅有四页纸，但其中提出的算法，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的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倍。

　　四页纸，很薄。蕴含其中的信任与陪伴，很重。

　　1995年，王戟毕业留校成为一名老师。如今，已过31年。

　　作为师者，王戟很清楚，人才的成长，需要环境、平台，需要有人“推一把”。

　　当年，力推年仅23岁的自己登台亮相国际学术研讨会；推荐自己去国际知名软件研究所学习……王戟总是被陈火旺院士推向更大的舞台。

　　老师待自己如此，王戟对学生也是如此。

　　早期王戟带出来的陈立前、刘万伟等学生，已成为科研团队的主要成员。几名刚毕业的博士，像李明龙、周竞文等人，进步也很快。他们都是被王戟推向前台的。

　　作为师者，王戟很清楚，做研究，特别是做基础研究，有时候是需要与人性做斗争的。

　　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属于基础研究，不仅需要宽厚的理论基础，更需有坐冷板凳的定力。刚从事科研的学生，往往耐不住、潜不深。

　　一次，一名学生鼓起勇气找到王戟，表达了想转方向的想法——换到一个更“热”的赛道。原来，他看着周围同学在热门方向接连发论文，自己迟迟没成果，坐不住了。

　　王戟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坐冷板凳不容易。但国家需要有一批人，在这些冷板凳上坐下去，去解决那些根本性的问题。国防科大的学生，要做‘卡脖子’的攻坚者，而不是追热点的逐利者。”

　　王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心里。

　　后来，这名学生踏踏实实地在冷板凳上坐了下去。再后来，研究成果在国际顶级会刊上发表，出手即不凡。

　　“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这是习近平主席对国防科技大学的殷切期望。

　　不同寻常的定位，不同寻常的使命。

　　“既然是高地，在科技强军、人才强军的征途中，我们理应走在最前列。”王戟常对学生说，“科研不是追热点的短跑，而是一场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的马拉松。”

　　虽然坐上了轮椅，但在王戟看来，既然是老师，就得站上讲台。2019年下学期，王戟开讲“形式化方法”课程。

　　当看到他划着轮椅、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出现在讲台上时，尽管已提醒自己不要在老师面前落泪，不少学生还是没忍住。

　　王戟不仅是自己所带学生的老师，也是很多人的老师。因为，虽然专注于高可信方向，但王戟的学术视野非常广博。在很多老师看来，“他对许多前沿课题的理解是深刻的，研究明白了！”

　　所以，回到工作岗位后，王戟办公室的门永远打开着，学生和团队成员求解难题时会去找他，其他课题组的老师在遇到难题时，也会找他。

　　一名学生这样描述心中的王戟：“也许，他是讲台上最矮的人，却是耸立在科研高地上最高的人。”

　　一名团队成员这样描述心中的王戟：“只要他在，我们的心就很定。”

　　镜 鉴

　　“我只是国防科大的普通一分子，是轮椅放大了我的光环”

　　最近，面对扑面而来的关注，王戟有些不适应，他总会说，“在这个大院里，令人感动的人与事有很多。我只是国防科大的普通一分子，是轮椅放大了我的光环。”

　　王戟是在自谦，却也道出了深层次的理儿。王戟的故事，源于一块沃土、一种精神、一方文化。或者说，从他身上，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

　　其中，有他的父母——

　　王戟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在那个“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火热年代，老两口从上海来到湖南常德支援三线建设。退休后，他们成为长沙市最早的一批义工，参加公益活动。有见识、热心肠、不轻易麻烦别人，老两口的好，邻居们都知道。

　　其中，有他的爱人黄春——

　　在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院史馆里，有一面“英雄墙”，王戟与爱人黄春的照片均在其中。王戟是全国自强模范，黄春是全国三八红旗手，“天河”团队重要攻坚者。

　　对于黄春而言，王戟既是爱人，也是知己。2021年上半年，天河系统进入最后的联调联试阶段。作为编译系统主任设计师，黄春需要去天津集中攻关两个月。

　　就在这个当口，王戟身体又出现危机，尿毒症，需要到南京接受治疗。

　　一边是爱人需要，一边是天河进入攻坚期，黄春的纠结，王戟看在眼里。王戟平静地说：“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

　　于是，带着惦记，黄春去了天津的攻坚现场，还带上家中无人照料、在上小学的女儿。作为妻子、母亲、团队带头人，黄春努力做到兼顾，竭尽所能。

　　在外人看来，这两口子都是有大智慧、大胸怀的人，他们的心中有沃野、有天空，很多事，一般人不理解，但他们彼此懂。

　　其中，有战友与伙伴——

　　王戟大病初愈，刚回来上班。同事王挺主动承担起接送王戟上下班的任务。春夏秋冬，风雨无阻。这一接送，就是八年。

　　很多人不理解，王挺却说：“每天接送他的路上，和他聊科研，聊生活，那是太幸福的时刻，哪里是我在帮王戟哦……”

　　“你予世界以温良，世界回你以光芒”的暖意，还体现在邻居梁妍大姐身上。

　　王戟病倒时，父亲也瘫痪在床，妻子工作忙，女儿不满3岁。邻居梁妍便把孩子接到自己家，无偿照顾了近一年。谈及这份付出的初衷，梁大姐说：“不忍心看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家庭，垮下去……”

　　其中，还有一代代银河人——

　　如今，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院史馆里依然陈列着的“银河—Ⅰ”机柜，无声诉说着银河人当年的青春与热血。

　　站在机柜前，望向那2万多根纵横交错的线路，当年奋力攻关的场景会无比真切，那种“胸怀祖国，团结协作，志在高峰，奋勇拼搏”的精神会无比真切。

　　从银河—Ⅰ到银河—Ⅲ，从银河到天河，从跟跑到领跑……一代代银河人前赴后继，不难想象，其中会有多少可歌可泣、可爱可敬。难怪王戟和黄春每每面对别人关于苦不苦的提问，总会微笑回答：“这不算难……”

　　王戟说，他曾看过一个纪录片：一匹马陷进沼泽，怎么也拽不上来。牧民牵来一群马围着跑，陷进去的那匹在同伴奔跑的震动中挣扎、攀爬，最终脱困。

　　王戟，就如那匹曾被困住的马。

　　如今，王戟的工作依然紧凑而繁忙，带学生、带团队，重大课题紧张攻关。

　　团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需要被特殊照顾的那个人。他还是团队里的主心骨，还是难题前的定盘星。他们照常研讨、照常争论。

　　那王戟的身体呢？他扛得住吗？

　　从王戟目前的住院负责医生李戈那里得知，如今，王戟的透析，从一周两次增加到一周三次，每次半天。他手臂上做透析的血管通路已很脆弱，需要多次手术软化、扩张，这次去上海，就是为这个。

　　…………

　　对自己病情完全了解的王戟，依然选择在不透析时，早晨8点前，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即便透析当天，结束透析后，他也会到。

　　为啥？图啥？

　　答案是唯一的，王戟，在与时间赛跑！

　　作为父亲，王戟说，他会尽可能照顾好自己，因为他还想看到女儿长大成人，幸福出嫁。

　　作为老师，王戟说，他还有那么多的学生要指导，一个都不能落下。

　　作为科研工作者，王戟说，武器装备可信需求问题，不可能一揽子解决掉，软件研究永远在路上，永远做不完。

　　作为军人，王戟说，习主席的嘱托刻在心底。闻令而动，使命必达！

　　国防科大天河北路，一径林荫，多位院士肖像伫立道路一侧。路不长，根脉深广。阳光穿透叶片，轻洒下来。

　　怀抱当年那个勤学少年在湘江之畔种下的理想，怀抱一代代银河人的责任与精神，王戟轻驱轮椅，前行未止……

　　(张世悬、林渊、刁潍、余星馨、秦镜雅、马可参与采写)

　　人民日报

　　本报记者 赵婀娜 金正波